2010年12月30日星期四
2010年12月29日星期三
2010年12月28日星期二
原谅
我留意这家人已有一段时日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是个褓母,就靠她替别人照顾孩子和外家少少的补贴,生活才能维持下去。住在这里非法木屋区,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至于两个孩子的父亲呢?
“有外遇? 还是 故意撇下两个子女不管了?”陈太太一脸疑惑。
“哎呀!你不知道吗? 听说阿莲的丈夫前年在外头已有了另一个家呢!”黄太太表情肉紧地接着说。
“阿莲就是命苦罗!两个小丫头才七、八岁,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要钱。”
“呃,阿莲的住家不是有房间出租给几个印尼人吗?我想经济上应该不会有问题吧?”陈太太又问。
“陈太太不说你不知,那是她丈夫租出去的,几时轮到她作主收租嘛,唉!”黄太太摇摇头在叹气。
黄太太接着又苦笑说“认命吧!谁叫你是女人!”
八婶操着半咸不淡的广东话拍着陈太太的肩膀说:“好的就是男人,不好的就是难 忍啊!”
两个孩子的父亲引起了我的注意,可能他是和我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极为相似吧!
自从父亲离开我们后,母亲就变得沉默憔悴。小时候,每当我向母亲问起父亲时,她就不断流泪,而且每一次总是对我重复同一句话:“少芬,你爸爸不会再回来看你了,你认命吧!”母亲对一个忠心不二的丈夫已没有指望了,更何况是当女人为了寡情的男人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时,我也开始知道父亲离我越来越远……
我总是在这两个孩子的身上看到我的过去。
每当出外时总会有多事的人在我身上指指点点,我就像那两个孩子一样,心里蛮不是滋味的。我很想大声地告诉他们:“不是我的错,是父亲的错啦!”但每次我只敢低下头看着自己寒酸的鞋子,一肚子的气就此怪在父亲的身上。我开始讨厌父亲了,正如那两个孩子的眼神一样倔强又失意。可是最终还是要被旁人问到一头雾水。“你父亲上了哪儿?”或是“你父亲不要你啦!”
我逐渐记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小时候家境穷要靠小小的鱼档维生,小小年纪的我就要在鱼档帮头帮尾。有一回,觉得自己真的再也忍不住那些围在身上久久挥不去的鱼腥味,结果我逃跑了出来。我到处乱跑,在草场上吹吹风、看小鸟飞翔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那应该是我童年时最美丽的回忆了。那天回家后我还捏了一个谎话骗母亲,最终还是被她识穿了。母亲毫不留情地鞭打我,到了晚上还声色凝重地对我说:“你要我学你父亲一样丢下你不管是吗?你想做孤儿是不是?你尽管骗我,尽管变得像你父亲一样骗我……。说!你快对月亮娘娘说,以后你不敢再说谎 了!”
我依稀记得我流了两行眼泪拉着耳朵对月亮说:“我不敢说谎了,我不要做孤儿,我要妈妈!”其实心里却一直想着,我是不是该继续骗自己说,不再想爸爸了。其实我生活得一点也不开心啊!就像那一年的中秋节,我连一块豆沙月饼也没吃到。我就是在这样是非恩怨尖锐对立、非黑既白的教育之下长大了。
后来父亲回来了,也是在某一个中秋节的晚上。
“妈,你还恨不恨爸爸?”我蹙紧眉头问母亲。母亲在那个时候只说了一句我似懂非懂的话:“如果我始终觉得自己是赤贫的,就算上帝给了我一切,我还是穷的……。”我还问母亲为什么不跟父亲说话,母亲一直都没有回答我。父亲一直相对母亲弥补过去的错。虽然多年以来做出了种种的忍让和补偿,可是母亲临死也不领他的情。母亲一直错看了她心爱的男人,她以前认为他是个忠诚的丈夫,结果父亲却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待父亲浪子回头了,她却以为他是带着某种企图而回来的。想不到母亲把自己一辈子的错误也带入土去了。父亲非但没有把我卖出去,还在母亲去世后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母亲是在三年前的一个晚上逝世的,死前也没对父亲瞧上一眼。母亲依然执着于她那一套非黑既白、不爱就是恨的教育。我想我是叛逆的,我不爱听母亲的训话,我
不喜欢那套教育,我明白很一个人不容易。自从母亲走后,我常常幻想自己是个孤儿,因为这样我才会更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
辗转之下,我和父亲搬来这个非法木屋区已有两年多了。
父亲变得苍老了,有时还兀自躺在木藤的老人椅上,看着夕阳下山。有时他想起了母亲就在喃喃自语,好像重复多年前的一句话:“阿兰,请你原谅我”。
一直到这个世纪末的中秋节晚上,我在放工后就陪着父亲赏月、吃着自己心爱的豆沙月饼。赏过月不久后,我被一道七彩绮丽的灯光吸引住了。原来是一个男人一边提着灯笼一边驾着摩多。“咦!那个摩多骑士不就是阿莲的丈夫吗?”我心里暗忖。“爸爸!爸爸!我们的飞机灯笼!”两个孩子已迫不及待地喊叫跑了出来。
“怎么少了一对飞翼的?”阿莲也跟了出来问。经阿莲这么一问,我才发现那个飞机模型的灯笼真的是少了一对飞翼,像是缺了一些什么似的。
“来不及啦!廖师傅说要赶回去次团圆饭呢!”阿莲的丈夫忙着说。
我在想,这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阿莲已原谅了她的丈夫,听黄太太说他的丈夫已修身养性了。
“妈,你看月亮又圆又亮哦!”孩子还在叫嚷个不停。
“又圆又亮……圆……亮”乍听之下似是原谅一词,原谅一个浪子回头的丈夫,原谅一个浪子回头的父亲。我怔怔地望着自己身边的父亲,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幸福的。
摘自星洲日报《城人小说》 27.10.1999
2010年12月27日星期一
父子兵
当陈乃棠坐上车后,勇海就忙不迭地把随身听的耳筒塞进自己的耳朵。因为他知道陈乃棠和自己的父亲见了面之后就会像贴错了门神一样,一直闹个没完没休的!
“哪!昌叔,我都说过了学棋要先从残局下手嘛!你瞧昨晚要不是何大师靠残局功力扭转乾坤,他怎赢得了对手啊!”陈乃棠一上了车就振振有词地对勇海的父亲说起昨日象棋比赛的情况。
“哎呀!我不是说残局不重要,但是你想想啦!一步棋走错就全盘皆落索了,给你 十个何大师又怎样?还是先学开局好”吴建昌不客气地回敬他。
“先学残局好!”陈乃棠仍坚持,不服气。
“开局好一点,我的儿子就是先从开局练起的。勇海 ,你说是不是啊?”
吴建昌仗着自己的儿子是棋坛上最瞩目的新秀,就故意趁机会在陈乃棠面前自吹自擂,好让他知难而退。这一次他俩又为了争辩学棋应从哪一方面开始学起而吵了起来。勇海却一直静静地坐在后座听着随声听播出的音乐,完全不去留意他们之间的话题。
“勇海”吴建昌仍等着儿子的回应。
“勇海,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在问你呀!要去比赛了,还听什么音乐,快熄掉吧!”吴建昌严肃地用后镜望着自己的儿子。
啪一声地,勇海把随身听关了,却熄不了心头遽增的不满。
“你待会比赛时要记得集中精神,不要再像上一次输掉盲子的,爸爸要你拿一个冠军杯回来,你一定可以做到的,是不是?”
勇海怔怔地望向车窗外的景色,他看到窗外巍巍的高山、还有生长在山上的树林……他老是觉得那些森林对山来说是一种用途,用在伪装山本身的苍老。于是套上了孕育之美誉,山就显得壮巍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记起自己第一次在小学的象棋比赛中脱颖胜出后,父亲就沾沾自喜地到处向别人炫耀儿子的本领,并夸口一定要把他训练成冠军人物。往后的日子,他的生活就离不开练棋、复盘和拆棋了。他的父亲更为他安排好一系列的看棋谱习棋的训练,练完了《桔中秘》,还要练熟什么《金鹏十八变》的……一整天对着这些车、马、炮的棋子、数不清的棋局,只有让他的生活更穷极无聊。有时,他发而觉得自己活得倒像父亲的一个棋子。
这些年来,他就这样随着父亲东征西伐、南下北上地参加过大大小小的象棋比赛。每当比赛后他交出了好成绩,他的父亲就会雀跃万分,可是接下来的训练就会变得越来越苟刻了。即使他拿了区域冠军,吴建昌还想他跻进州属的四强,甚至还渴望他当上棋王!
他的父亲常对他说的一句话“练棋,你一定要练棋!在棋王的荣耀来临之前,你的名字叫做练棋”。他望着车窗外的山,想像着如果有一天树离开了山,它会不会就贫瘠起来了。像上一次的比赛,他故意盲子输掉了好几盘棋,他的父亲就当场面无表情,好像自己输掉了面子似的!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父亲究竟是想他当上棋王或是享受听见有人前来阿谀奉承的话又会或者赞扬他一手一脚提拔了自己儿子的功劳。
勇海的失踪已经超过了4天,吴建昌现在就像一只战败的公鸡。
仅管他知道这是儿子在和她赌气,仅管他知道自己可以有很多方法去找到儿子回来……他却不想去找儿子为了不答应儿子的恳求,他不甘心因为自己这大半生来无法实现的愿望,仿佛像那一天找到了儿子的下落后,自己愤怒地把电话盖上、硬生生地中断了一样。他在沙场上驰聘已久,10年前曾有一局关键性的棋赛,眼看自己快要到手的冠军因为自己求胜心急,几乎把棋走坏了,失掉了一城! 从此以后,他为了生活日夜不奔波。他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地坐下来摆好一幅棋,棋艺也被劳碌的生活搁浅了。在加上自己这些年来的年纪已大,他再也无法和新代的棋手一兢之技了!于是他把自己大半生不能完成的心愿全部交托给儿子了。
每一日他不断地督促儿子练棋,因为自己曾错过了机会,希望可以通过儿子去弥补、希望儿子练好棋艺为他赎回过去的遗憾。看着自己儿子的棋艺一天一天地成长,他更是满心欢喜的。因为像似看到了自己的心愿慢慢地成形了,他已迫不急 待自己心愿来到了落实的一天! 就当他要全力谷催儿子、要儿子摘下今年的棋王头衔一了他的心愿时,儿子却竟然在这个时候使性子闹失踪。他心里的隐忧直冲着他来!
当天在电话中,儿子的恳求就是要建昌想通了不再为难他,才好找他回家。他恐怕有生之年再也无缘碰到冠军杯了!如果这个时候他跑去 找儿子回来,就表示自己答应了儿子的恳求,就表示他妥协了多年以来的耿耿于怀。他在这个时候只觉得多年来付出的心血白费了,儿子不是他一生之中可以帮他完成心愿的依靠,然而儿子却不想再下棋了。他只感到孤立无助了!
他紧握了拳头、紧绷着脸腮,难咽下心中的怨气。坐在阳台外的他就这样看着太阳升起、看着夕阳下山和自己的希望落空时没什么两样。天色已渐渐地暗了下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惘然惆怅似的。固执的他看着自己落魄倒映的影子,不禁地摇头叹气。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他的缩影,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人无法跟黑夜的来临争一些什么!
他在喟叹命运作弄人之同时也开始想起当天去找儿子时,没法把儿子找回来却从儿子的朋友转述中得到了一句嘱咐: 爸 ,这些年来我听你的话,不过这一次就请顺我的意吧!他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心情也如释重负般。
吴建昌已决定去找回他的儿子。
勇海回到家后,吴建昌已答应让他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也识趣地不再他面前提起一个有关棋的字。勇海总算可以放下心头的大石!不久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父亲和陈乃棠闹翻了。因为陈乃棠明知他的父亲为了他失踪的事吃不下、睡不稳还要埋怨吴建昌不载他去万挠比赛。还讥笑他的父亲下了一辈子的棋没把安稳练出来,沉不住气就轻易地去找他回来,毁了一个做父亲的尊严,并口口声声要吴建昌道歉。而他的父亲却要陈乃棠的无理取闹赔个不是。两个四、五十岁的大男人就因此大动肝火闹僵了。勇海也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急性子,一下子就给陈乃棠激怒了。可一转念,如果四平八稳的,那就不是他的父亲了,那么他闹失踪的一步险棋也不会轻易得逞了!
而这一次勇海和他的父亲要陈乃棠道歉的行动是一致的。他觉得这是人生最愉快的一次父子兵!
摘自星洲日报 -《城人小说 》 22.1.2002
2010年12月23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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